主持人： 陈瑜 文汇报记者
■嘉 宾： 陈强 同济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长聘特聘教授、上海市产业创新生态系统研究中心执行主任
汤蕴懿 上海社科院应用经济研究所副所长、新经济与产业国际竞争力研究中心执行主任
刘小玲 上海科学院发展战略研究部部长、研究员
编者按 6月1日出版的《求是》杂志发表习近平总书记的重要文章《前瞻布局和发展未来产业》。文章强调：“新征程上，我们要站在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的战略高度，立足客观条件，发挥比较优势，坚持稳中求进、梯度培育，推动我国未来产业发展不断取得新突破。”未来产业代表着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方向，是决定全球经济版图和竞争格局的关键变量。如何科学认识和谋划未来产业，牢牢把握发展主动权？本报约请三位学者研讨交流。
主持人：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培育发展未来产业，对于我们抢占科技和产业制高点、牢牢把握发展主动权，对于发展新质生产力、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对于提高人民生活品质、促进人的全面发展和社会全面进步，都具有重要意义。”何为未来产业？如何理解前瞻布局和发展未来产业的重要性？
汤蕴懿：未来产业是在实践中不断演进的概念，其定义与边界随全球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的演进而持续丰富。2014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就提出要“通过发挥市场机制作用探索未来产业发展方向”。2024年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七部门联合印发的《关于推动未来产业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对其作出权威界定：“由前沿技术驱动，当前处于孕育萌发阶段或产业化初期，是具有显著战略性、引领性、颠覆性和不确定性的前瞻性新兴产业。”当前，国家重点布局的未来产业包括未来制造、未来信息、未来材料、未来能源、未来空间和未来健康六大方向（涵盖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通信等前沿领域），旨在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引领科技进步与产业升级。这里需要注意两点，一是未来产业并非泛指任何处于初创期的产业形态，而是具有重构既有产业结构乃至创造全新产业空间的战略潜力的产业类型。二是未来产业涵盖的具体产业范畴是动态变化的，比如今天的未来产业一旦跨越“死亡之谷”，实现商业化，将成长为明天的战略性新兴产业，并最终壮大为新兴支柱产业。
理解未来产业的重要性，需要站在国家发展全局与长期规划的战略高度。中国作为全球超大规模经济体，既有超大规模市场与海量应用场景的需求优势，也有完备产业体系和新型举国体制的供给优势。广阔的国内市场能够分摊前沿技术研发的高额固定成本，以规模化需求摊薄创新试错成本。同时，多元丰富、覆盖全域的应用场景，为量子科技、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等前沿技术提供了真实测试、持续优化的试验场。我国齐全的产业门类、完备的上下游配套能力，可实现前沿技术与产业链、供应链的精准对接，大幅提升未来产业成果转化效率。
陈强：未来产业代表着人类的未来，它犹如“星星之火”，只要施加适当的助燃条件，终将燃成磅礴的“燎原之势”，深刻改变既有的产业格局，进而重塑人类社会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及社会治理方式。其快速发展大多源于产业底层技术逻辑的重大变革，或来自技术演进与市场需求的互动界面发生的剧烈变化。
培育发展未来产业事关我国在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中抢占制高点，也是催生新质生产力，保障总体国家安全，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的关键所在。未来产业的发展需要依托传统产业的基础，但不能简单套用传统产业发展的模式和经验。一方面，要积极探索高等级创新要素向未来产业新赛道汇集的有效模式和机制，夯实未来产业发展的物质技术基础；另一方面，要从技术突破模式、要素汇集方式、场景组织形式等方面的体制机制创新着手，推动形成适应未来产业发展的创新生态。
刘小玲：未来产业的必要性可以从三个层面来理解。一是战略层面：在历史发展中把握主动。回顾18世纪至19世纪，英国凭借蒸汽机实现了国力跃升；20世纪，美国依托计算机与互联网成为超级大国。这揭示了产业变革的“创造性破坏”本质：旧范式终将被新范式取代。当前，主要发达国家已将未来产业上升为国家战略，试图在新技术体系形成期锁定优势。若我们被动等待、迟缓布局，无异于在历史的潮涌中错过窗口，将发展权拱手让人。
二是产业与生产力层面：从“量”的堆积到“质”的跃迁。生产力发展有“量”的扩张，更有“质”的飞跃，未来产业正是实现这一飞跃的“催化剂”。例如，量子计算并非对经典计算机的线性升级，而是从根本上重构计算范式；可控核聚变则试图突破人类能源获取的物理瓶颈。这些颠覆性技术一旦突破，将催生全新的生产工具（如人形机器人）与劳动对象（如数字资产），打破传统要素边际收益递减的铁律，这正是新质生产力“新”之所在。
三是社会与人层面：从“满足需求”到“创造可能性”。未来产业的最终落脚点是“人”。它不仅是技术的迭代，更是对人类潜在需求的深层回应，如脑机接口有望帮助神经损伤患者康复，生物制造提供高性价比新型医药，量子测量守护民生基建与日常出行精准安全，这体现了“人是目的”的深刻内涵。发展未来产业，本质上是人类不断拓展认知边界、追求更高级的“自由”，它不仅解决“有没有”的问题，更不断发掘全新可能性。
主持人：“科技突破的程度，很大程度上决定未来产业发展的速度、广度、深度。”如何准确把握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内在规律和发展趋势，坚持“产业出题、科技答题”，大力提升科技支撑引领能力？
陈强：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明确提出要“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呈现出一系列新的趋势性特征，一是节奏加快。基础前沿的重大科学发现密集突破，产业发展的关键核心技术快速迭代升级。二是路径缩短。从基础前沿的科学发现到核心技术突破，从技术交付到催生产品架构，从产品试水市场到产业化，各环节之间的边界愈加模糊，从科技突破到产业响应的路径明显缩短。三是协同增强。无论是科技创新还是产业创新，复杂程度和难度都显著加大，需要在更大范围内推动不同类型主体的密切合作、要素的自由流动以及各种能力的快速集成，形成面向特定领域“产业出题、科技答题”的高效闭环。
刘小玲：这实际上是如何理解技术创新范式与产业组织特征的深层耦合。首先，要深刻理解颠覆性创新的“范式转换”本质。未来产业的“颠覆性”不同于传统产业的渐进式改良，它往往源自基础科学的突破，并遵循“破坏式创新”的逻辑，即通过引入全新的技术轨道，彻底改变价值创造方式与产业格局。这要求我们识别并支持那些可能引发技术经济范式跃迁的“根技术”，夯实技术底层逻辑。其次，未来产业的组织形态呈现“基础层寡头+应用层竞争”的分层结构。这在人工智能、6G、量子科技领域表现尤为明显，如训练万亿参数级通用大模型、搭建低轨卫星互联网、研发部署量子计算机，均属于典型的资本与技术双密集型活动，最终会形成少数几家作为“链主”的领军企业，它们掌握技术架构定义权和标准主导权，而大量中小企业则在应用层进行“原子化”创新。这种结构决定了“产业出题”不能是零散的，而必须是系统性的。第三，未来产业的竞争已从单点技术突破转向“场景驱动+生态主导”。技术突破的价值，必须在真实的、复杂的应用场景中才能得到验证、迭代与放大，这要求我们主动谋划和开放应用场景，以“场景需求定义”牵引技术攻关方向。
汤蕴懿：所谓“产业出题”，就是确立产业在创新体系中的牵引主导地位。科技创新需要立足国家战略需求、产业应用场景和市场真实痛点，由产业一线、市场前端梳理产业链短板、技术瓶颈和“卡脖子”难题，转化为清晰具体、靶向性强的科研命题。同时，充分激活科技领军企业、产业链龙头企业的创新主体活力，赋予企业更多创新话语权、资源配置权，让懂产业、懂市场的主体主导创新，确保科研贴合产业实际、契合发展刚需，从源头杜绝科研成果“悬空闲置”。
所谓“科技答题”，就是科研体系必须主动对接产业需求。必须深刻认识到当今科技创新正呈现多学科交叉融合的特征。由此，科技创新要更加夯实基础研究“从0到1”的源头底座，为产业长远发展储备前沿技术、夯实创新根基；同时，要聚焦产业刚需开展有组织科研，依托新型举国体制，集中优势资源，攻坚产业链关键核心技术，针对产业痛点实现技术突破、工艺优化、产品迭代。更要建立科研成果快速适配产业的迭代机制，真正做到产业有需求、科技有回应、难题能破解。
主持人：“未来产业具有前瞻性、战略性、颠覆性等特点，需要科学谋划、全局统筹。”前瞻布局和发展未来产业如何用好统筹兼顾的科学方法论？为何要特别强调“引导各地牢固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
陈强：一要处理好“有为政府”与“有效市场”的关系。既要发挥市场在未来产业发展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也要在市场可能失灵的领域，强化政府的主动作为。前沿导向的探索性基础研究和战略导向的体系化基础研究，都需要政府的政策引导和资源保障。二要处理好“变”与“不变”的关系。对于未来产业而言，变化是永恒的，技术逻辑不断变更，赛道快速切换，新型要素持续涌现，要素组合和开发利用的方式也始终处于变动之中。这就意味着既要强化战略敏捷，应对新风险，捕捉新机遇；也要保持战略定力，从纷乱中厘清趋势，辨识前瞻布局的方向和重点。三要处理好“快”与“慢”的关系。未来产业发展是与技术突破和市场演化同频共振的系统过程，需要不断加深对其发展规律的认识，分辨出哪些是必须只争朝夕、全力推进的快变量，哪些是应该“一步一个脚印”的中变量，还有哪些是只能久久为功、潜心深耕的慢变量。四要处理好“一盘棋”与“因地制宜”的关系。未来产业发展也是体系与体系之间的竞争，生态与生态之间的竞争，需要实现主体、要素、能力以及政策等方面的统筹谋划，下好跨系统、跨领域和跨区域分工合作的“一盘棋”。同时，也要从各地资源禀赋、科教实力和产业基础的实际出发，探索能够充分激发自身优势的发展模式。
刘小玲：只有摒弃急功近利心态，坚持时间上的长效投入、空间上的错位发展、治理上的宽容试错，才能真正建立一个有利于未来产业发展的政策生态。第一，未来产业投资周期长、回报慢，比如，可控核聚变技术可能还需要20年以上才能商业化。如果急功近利，就容易把长线布局做成短期政绩。正确的做法是按照技术成熟度进行分级储备，既抓5—10年可量产的技术，也布局20年以上的颠覆性方向。第二，注意因地制宜与错位发展。若不顾自身禀赋，一哄而上抢热门赛道，极易造成资源错配和产能过剩。这种以“造势”代替“做事”的行为，本质上是“政绩冲动”而非“科学谋划”。第三，未来产业的“颠覆性”意味着带来机遇的同时也伴生风险。过度监管会扼杀创新，完全不管则可能引发技术异化与伦理危机。正确的政绩观要求干部不能因为害怕犯错而不作为，而要构建敏捷治理体系，勇于探索包容审慎的监管模式。
汤蕴懿：首先要统筹当前与长远，既要立足现有产业基础，又要跳出短期思维，为未来十年乃至更长远的技术演进留足空间。其次要统筹全国与地方，强化国家顶层设计，避免各地一哄而上、同质化竞争，引导区域错位发展和优势互补。再次要统筹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政府重在加强战略引导、基础研究投入与规则制定，市场则在技术路线选择与商业化应用中发挥决定性作用。最后要统筹发展与安全，既鼓励颠覆性创新探索，又需防范技术失控与产业空心化风险。未来产业具有高投入、长周期、高风险的特点，其成果往往不能很快体现在GDP、税收或就业等数据上。因此，各级决策者培育未来产业，更要坚持科学态度，克服短期冲动，真正秉持“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长期主义心态，把精力放在科学论证、优化服务、培育人才、宽容失败等基础性工作上，为未来产业提供良好的营商环境并留足试错空间，以期抢占发展先机。
主持人：“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形成既‘放得活’又‘管得好’的经济秩序”。未来产业跨领域融合深、风险隐患隐蔽性强，传统治理模式难以适配其发展需求。如何统筹好发展和安全，确保既“放得活”又“管得好”，健全未来产业治理体系？
刘小玲：核心在于从传统的“事后灭火式”静态监管，转向适配不确定性、具有前瞻性与适应性的敏捷治理。这不仅是技术问题，也是对“自由”与“秩序”这一经典哲学命题的当代解答，更考验着“有为政府”与“有效市场”的协同。
未来产业具有全环节不确定性与非线性跃迁特征，技术路线、商业模式、应用场景都在动态演化中，比如，目前量子计算就有超导、离子阱、中性原子、光量子、拓扑等多条技术路线并行，也正是多条技术路线的充分竞争推动着量子科技加速进入产业拐点。这就要求我们的治理哲学从以牛顿力学为隐喻的“控制秩序”（预设规则，严格执行），转向以复杂系统为隐喻的“演化秩序”（设定边界，激发活力，动态调适）。另一方面，未来产业的产业组织呈现“基础层寡头”特征。统筹发展与安全，必须同时警惕两类风险。一是规制“生态垄断”，防止平台型企业或基础层企业通过数据“飞轮效应”和底层技术优势，设置接口限制、规则壁垒，扼杀应用层创新。政府应确立“必需设施”原则，防范资本的无序扩张。二是构建技术安全屏障，针对大模型“幻觉”问题及其在医疗、金融等领域的潜在风险，要建立算法备案与全生命周期安全体检机制，将安全能力视为技术产品自身的“出厂设置”，而非“事后补丁”。
汤蕴懿：治理体系要突破传统的事前审批与条块分割，在“放”与“管”的持续互动与校准中，形成既充满活力又规范有序的未来产业新生态。确保“放得活”，核心在于坚持包容审慎，打破传统行业壁垒与部门边界，为新业态新模式预留充足的试错空间与探索弹性。面对跨界融合，应探索跨部门协同的综合监管机制，建立容错纠错机制，用发展的眼光看待初期的瑕疵，避免因过度干预扼杀创新苗头。确保“管得好”，关键在于强化敏捷治理与底线思维，应对隐蔽性风险。必须从传统的事后处罚向事前事中预警转变，积极探索“沙盒监管”等创新方式。同时，要坚守安全底线，对涉及国家安全、数据隐私、伦理道德的红线问题实施穿透式监管，以高水平安全保障产业行稳致远。健全未来产业治理体系，最终要落脚于多元共治与动态演进。需构建政府、企业、科研机构与社会公众协同参与的治理格局，加快填补前沿领域的标准与伦理规范空白，把规则制定在风险前面。
陈强：未来产业孕育新质生产力，必须推动相应的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推动形成与之适配的新型生产关系。一要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加快知识生产方式、科学研究范式和人才培养模式的迭代升级，提升国家创新体系的整体效能，确保其持续催生高质量的策源性成果，并源源不断地培养出未来产业发展所需的各种人才。二要深化科技产业金融的融合发展，依托我国产业体系完整、市场容量大且层次丰富的优势，不断增强现代化产业体系的韧性，提升其承接并转化策源性成果的能力。三要降低科技创新治理的重心，着力推动形成“百舸争流，千帆竞发”的创新生态。加快概念验证中心、高质量孵化器、中试平台、行业数据库、专业语料库、算力网络等功能性资源建设，降低中小企业和社会创新力量的使用门槛和成本。同时，从深化教育综合改革、加快科技体制改革、破除人才发展障碍等方面入手，加快构建支持全面创新的体制机制。
来源：《文汇报》2026-6-14 第5版
